203老住户

忧济在元元

——解读婺剧《梦断婺江》

孙燕

一出戏的成功固然需要表导演的通盘协作，但根本在于剧本能立得住，剧本完满了，二度创作便得心应手，一蹴而就。观看浙江省婺剧团的大型历史剧《梦断婺江》，感到剧本的出彩为此剧成功奠定了基石。

以浙江金华发生的太平天国晚期事件为创作题材的《梦断婺江》，没有顾及史学界关于太平天国是是非非的争议，而是选择剧作家自己惯用的创作视角切入，这个惯用视角便是从人民的立场出发，锁定特定历史情势下百姓生存的命题，抒发剧作家对黎民百姓的悲悯关爱之情。唐代诗人陈子昂诗曰：“忧济在元元。”用来描述剧作家姜朝皋心系黎民百姓的创作，似乎熨贴，从《梦断婺江》剧中所塑造的栩栩如生的各色人物便可知黎民百姓在剧作家姜朝皋心中有多么重的分量！有多么高的位置！

剧中的黎民百姓没有一个坏蛋，个个是让人敬重、让人感动的好人。赵华，一位普通读书人，为保存几本孔孟之书敢抗天朝法令；送粮的民夫支持太平军反清灭洋，宁可自己饿死也不吃军粮，其无私行动感动了女主角柳彦卿，让她改变对太平军憎恨的态度，悔悟自己的逃跑行为；太平军的下级军官火生下乡收税，不忍看乡亲们饿肚，空手回营复命遭到毒打，死前给侍王留下“体恤百姓”的遗言；侍王的亲兵根崽逃跑也不为贪生怕死，他是看见亲娘沿街要饭，想解救她；剧中竭力塑造的平民姑娘柳彦卿，有胆有识，冰雪聪明，志向高远，她为救表哥赵华女扮男装勇闯太平军营，无奈入侍王府后多次劝诫侍王，不畏权贵，代乡亲求情，她辅助侍王，是想让太平军替百姓谋利。在剧作家姜朝皋的描述里，乡亲们抗赋闹事纯属官逼民反，这些黎民百姓品行端正，或情操高尚，或本性善良，或有孝道，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事，全都遭受不幸是不公平、不公正的。为百姓鸣冤抱屈，痛斥和抨击那个专制时代的无情与残酷，《梦断婺江》将历史的血污和沉重深层揭示，道是无情胜有情，正好袒露了剧作家正直而炽热的胸襟，在对百姓的情真意切中蕴藏着对国家和民族命运的忧思。

敬重人民，把人民利益放在至高位置，是《梦断婺江》的主旨，而拷问历史是《梦断婺江》另一特色。《梦》剧不仅是情感充沛的戏曲，还是反思的戏曲。剧中塑造了两位头脑清醒的人物，善于自省和思考太平天国的前途，侍王李世贤和王府典簿官柳彦卿都善于自我反省和思考太平天国的前程，他们反复思忖着 “太平军造反为百姓，百姓又反太平军”的问题，早已意识到太平天国在胜利之后大兴土木、增加赋税，不得人心，失败即在眼前。尤其柳彦卿在戏开场时就唱出太平天国焚书捕儒、破坏文化是“倒行逆施”、“自掘坟墓自刎头”的话。然而他们的清醒并不能挽救太平天国的灭亡，他们不是太平天国的决策人，不但天国的命运由不得他们左右，连他们自己的生命也无法把握。对太平天国的情感倾斜使他们“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最终为太平天国陪葬，李世贤为天国效命的愚忠，柳彦卿对李世贤的辅佐，以及拥护太平军的百姓用饿肚子来支持和维护太平军的善良举动等等，都显现出强烈的悲壮意味和震撼人心的力量。

《梦断婺江》中有爱情，但并非爱情戏，剧名起得好，不是情断而是梦断，有深刻含意。剧中男主角侍王李世贤出身贫苦家庭，英勇善战，26岁封王，只活到32岁。作家正面描写他体恤百姓是可信的；柳彦卿，这位爱民爱国有政治抱负的知识女性，虽然被迫入王府，但也想帮助侍王，为太平天国效力。她与侍王的互吐爱慕衷肠发生在严酷的战争之前，爱情刚冒头俩人就分离了，因而与太平军的生死存亡相比，其爱情显得微不足道，剧终时太平军全军覆没，柳彦卿殉情，她不仅爱情破灭，更重要的是心中的理想抱负破灭了。她将个人命运捆绑在太平军的战车上，难逃脱悲惨下场，即使苟活，有何幸福可言？《梦断婺江》结束时意味深长，疯癫的根崽娘提着侍王送她的破灯笼蹒跚在尸横的街巷。暗喻着生活在那个黑夜般的社会和地点的不妙，想做奴隶都做不成，只能像根崽娘一样屈辱地活着、没有灵魂地活着。剧情所表现的世事无常，个人渺小，生命可悲，包含着剧作家对历史的深深叹息。

姜朝皋先生带着忧国忧民的情怀为百姓代言，感悟那个逝去的时代，使这出戏既有生命关怀，也有社会关怀。由此《梦断婺江》揭示了一些社会历史发展的规律。剧中通过太平天国走向民众的对立面说明它也和其他一些农民起义军一样，当初举义旗替天行道，想为贫苦百姓谋利益，因而赢得百姓的拥护，一旦夺取政权几乎都忘乎所以。太平天国建都南京后，其领导者渐渐腐败堕落，大兴土木、加重徭役和赋税，“一斗二升米的税涨到七斗”，百姓能不反抗？凡损害人民利益者，没有好下场，这是历史的必然规律。第二条历史规律是剧中揭示出中国百姓生存的艰难、痛苦与无奈。“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一将功成万骨枯”。鲁迅先生曾把中国的历史划分为两个时代，即：坐稳了奴隶的时代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在封建专制下，百姓的生存要求其实很低，只要做成奴隶就满足了。姜朝皋先生在剧中所写的金华百姓支持太平军造反正是希望在太平天国统治下能过上好日子，但事与愿违，仍难摆脱受奴役、受压迫的厄境。当清兵与太平军在金华激战，流血流泪的还是老百姓。剧作家一般写历史剧的目的是为了现实需要，记取历史的教训。现在的历史剧写作（特别是影视剧创作）出现一种消解历史、美化历史的倾向，其结果是将历史的血污冲淡，使人们误以为历史是轻松好玩的，削弱了历史剧的警世作用。《梦断婺江》对历史和社会人生的真实性的概括，暴露历史的沉重与血污，是对消解历史做法进行的反拨。

《梦断婺江》的二度呈现达到了与一度创作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舞台呈现精致考究；音乐慷慨激昂，荡气回肠，给人以心灵的冲击力；孙丽清的导演手法使舞台简洁、流畅，许多细微之处匠心独运，舞台节奏明快、紧凑，剧情一环扣一环，好几次高潮迭起，动人心弦。两位主角用心刻画人物，演员朱元昊塑造的侍王李世贤英姿勃发，豪爽潇洒，他出身草莽却毫无粗鲁，明理干练中带着情感的细腻与天性的顽皮，声情并茂，似演出了柳彦卿所期待的“男儿楷模”形象；陈美兰饰柳彦卿，着男装潇洒，穿女装妩媚，她嗓音圆润悦耳，身段优美，特别看出她有舞蹈功底，剧终怀抱琵琶投水的一跃，优美的姿势演绎了美的毁灭，“悲剧的力量就在于把美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这句名言可以用于陈美兰用形体语言塑造美丽女人给剧作的深沉添加了分量。其他演员如火生、根崽娘、民夫、尤雅等人的表演均情感充沛，血肉丰满。

请有成就的剧作家及导演、演员为本城市量身订做剧目，回眸城市的昨天，展望城市的今天，是树立地域文化品牌的有为之举。包含着全体演职员心血的厚重之作《梦断婺江》是一张金华的文化名片，它让人们观看后了解和记住了这座古老而底蕴丰厚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