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燕给姜朝皋剧本集写的评论
发表于13:34:35 2007-09-13君子忧道与女性之美 ——读《姜朝皋新世纪剧作集》有感 孙燕 戏曲能载道，能教化，戏曲本身也是道。戏曲剧本作为剧作家精神的创造物，慰藉着他们执著于理想的灵魂，戏曲剧本经演员排演搬上舞台，则能慰藉观众需要艺术滋润的心田。剧作家姜朝皋先生不仅有文学才华，重要的是，他通过创作，抒发自己的智慧和情感，伸展他的怀抱。剧本成为他思想情感的载体，“维系文化精神之不坠”（陈寅恪语），他的作品因而保持了高品位、高水平。孔子说：“君子忧道不忧贫。”姜朝皋先生无疑是一位“忧道”的剧作家，他的新编历史剧是“忧道”的文艺，以自觉的忧患意识，对社会、历史、人生进行独到的思索。这里我不谈姜朝皋先生的男人戏，主要研究一下他以女性为主角的剧本。戏曲剧本如何表达对社会、人生、历史的看法？需要一定的创作途径。我注意到姜朝皋先生常用一种写作方法：通过对女性形象的塑造，推动他的“忧道”，通过女性真善美的颂扬，树立道德理想的标识，弘扬我们民族优秀的精神文化。翻阅中国戏剧史可以看到，写女性美似乎一种传统。从戏曲诞生，对女性命运的关注便成为戏曲创作的热点。戏曲家中男性居多，异性相吸的本能，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同情和怜爱的眼光投向那些美丽的女人，在描写女性的生命过程里倾注极大的热情和心血。进入姜朝皋剧本的女性，许多是前人和同代人写了又写的，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对感兴趣女性形象的写真与心灵的探知，他的创作寻求与前人和别人的差异，力图使自己剧中的女性人物的言行与今人的道德理想、审美经验有所适应、有所关联，努力使自己的剧本阐发出令人联想的话题。什么样的女性能进入姜朝皋先生的写作视界？令他赞美不已呢？首先，她们外貌美丽。动人的姿色牵引着男人目光，激起他们的爱慕之心。“天山丽人”伊帕尔罕倾国倾城，人见人爱，乾隆皇帝闻知，欲迎娶她进京伴驾（《天山丽人》）；蔡文姬和来莺儿一出场就以美貌强烈吸引了两位掌握他们生死的权势人物左贤王和曹操（《胡风汉月》、《雀台歌女》），若她们貌丑，早就可能死在他们的屠刀下；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雨花在她当红军的丈夫大星眼中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一般”。姜朝皋先生不厌其烦地大写特写美女，描述她们“绝代佳人画难描”（《天山丽人》词），皆因他深谙中国戏曲的编剧法则，审美的戏曲舞台艺术，美是第一位的，因此塑造外貌美的女性形象十分重要。台湾作家柏杨曾说，现实中的秦湘莲如果能像舞台上演秦湘莲的女演员那样楚楚动人，陈世美肯定不会抛弃她。正说明艺术高于生活的道理，现实中不美的东西一旦搬到舞台上就应当变成美的、艺术的，何况女人！并且剧作家塑造美女形象的的目的往往为她们悲惨坎坷的命运埋下伏笔：悲剧把美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美女的毁灭会更让人惋惜，让人心疼！也会给人以更加强劲的艺术震撼力量。但是，戏曲中的女性单单外表漂亮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她们应当拥有精神之美。心灵美才是真正的美。姜朝皋先生笔下的女性内外俱美，她们是不平凡的女性，或才女，抑或巾帼英雄。《梦断婺江》中的知识女性柳彦卿冰雪聪明，忧国忧民，她清醒地反思太平天国的兴衰，用自己微薄的正义力量，影响着侍王李世贤为老百姓做一点好事。《胡风汉月》中的一代才女蔡文姬对胡地的丈夫、子女有情有义，但为了本民族的文脉不断，毅然抛家别子回归故土，为继承父志修编汉史。《红星谣》中的雨花苦等当红军的丈夫归来，她坚守信念的一生感动了许多人。《雀台歌女》中的来莺儿，不畏强权，言必信，行必果，精神自由，听任自己内心世界的安排。《天山丽人》中的伊帕尔罕为了本民族的利益牺牲了小我，牺牲了爱情。姜朝皋先生的剧本写出：小女人懂真情，明大义，小女人有大精神，也有力量、能量。这些女性甚至能够从精神上对男性进行征服和影响，以至改变他们想法和行动。曹操和李世贤在来莺儿和柳彦卿面前，展露愧色、相形见绌；曹操甚至为来莺儿流下自责、惋惜的眼泪。在堂堂的男人面前，这些女人弱不禁风，不同程度地遭遇人生的不幸，无法抗拒宿命，但在不幸之中，她们并没有沉沦，随波逐流，她们有道德良知，完美人格，精神的世界丰富而纯洁，她们高贵的灵魂，光彩夺目的形象，让男人汗颜，她们的言行是对卑微自私灵魂的批判（如《雀台歌女》中的来莺儿），是对凡俗人生的超越（《红星谣》中的雨花）。姜朝皋先生剧本所展现的女性精神之美，最终可以让一些男人提升思想境界。这样的女人真是有能耐、有力量。《雀台歌女》中，来莺儿牵着曹操走，不可一世的曹操“毕生只要求人不负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他的儿媳穿了不应该穿的衣服就被他赐死。当曹操面对真性情的来莺儿，似乎变得有自知知明了，他不断反思自我，做自我批评，正是来莺儿提升了曹操的精神境界，使得这个寡恩薄义的男人袒露出他人性善的一面。姜朝皋先生用剧本阐发了一个中国文化的哲理：柔能克刚。水是柔弱的，一滩小水洼，太阳出来一会儿就被晒干，而大水——江河湖海、巨浪洪涛能冲毁一切。女性柔弱，也可以刚强，女性刚强起来产生的能量有时叫男人不可阻挡、束手无策，孔子常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便说明孔子面对女性力量的惧怕与无可奈何。姜朝皋先生写的女性都有外柔内刚的品性，她们不自我，又不丧失自我，或道德高尚，抑或真善美的化身。总之相比男性，女性有品行端正、人格完善的一面。这也是中国传统戏曲擅长写女性命运的一个因素。过去失意文人不能达到理想，常常自喻美女表明高洁。在中国男人的心目中女性比男性要美好。曹雪芹早就借贾宝玉之口说出：“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相比男人想着“齐、治、平”的复杂事，女人相对头脑单纯，而且中国产生世界上最优秀的女性，在她们身上有着姜朝皋先生所欣赏、所歌颂的我们民族的优良品质。智慧比美丽重要，姜朝皋先生乐意写有智慧、有才华的女人。中国传统观念中虽然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但读《平山冷燕》、《红楼梦》等古典小说就会发现，古人对才女其实相当认同，并极力赞美。姜朝皋先生继承了这一点传统，他欣赏才女，塑造才女，甚至选择才女代替自己发表议论。比如《梦断婺江》中的柳彦卿即是姜朝皋先生精心选择的思想代言人。姜朝皋先生透过柳彦卿的双眼观察太平天国的兴亡得失，通过柳彦卿之口唱出：“太平军造反为百姓，为什么百姓又反太平军？”的疑问，对太平天国进行清醒的反思，进而得出太平天国丧失民心失天下的准确结论。姜朝皋先生的剧本《梦断婺江》，“忧济在元元”，既有对民生多艰的哀怨与同情，又有对国运前途的担忧与焦虑，它充分说明姜朝皋先生是站在人民本位上读史、研史的，通过柳彦卿这一头脑清醒的女性人物，完成对太平天国历史的重新解读，描绘出一幅形象鲜活的太平天国历史画卷。所以，柳彦卿即是姜朝皋。写出真情，便把握住剧本的灵魂。姜朝皋先生的剧本写得好，还在于他可以将笔触细致地深入到女性的内心世界，挖掘她们复杂的情感。从这一点看，他真可谓是研究妇女心理和问题的专家。《胡风汉月》中，蔡文姬的情感丰富而细腻，左贤王与蔡文姬“互敬互爱结鸾俦”，使蔡文姬在去留间彷徨，“舍不得夫妻恩和爱，割不断儿和女骨肉情怀”，又不忍心父亲血染的遗稿成断稿。姜朝皋先生写出了蔡文姬进退两难的矛盾心理。吃透剧中人物心理是剧作家的艺术功力，理解剧中人内心的苦衷则表现了剧作家的悲悯情怀。姜朝皋先生欣赏蔡文姬、柳彦卿这些才女，也理解她们。最典型的如《红星谣》，雨花守寡一辈子却不叫儿媳妇守。姜朝皋先生理解雨花是一个受着传统观念影响的旧时代的人，她的一生结局由性格使然，而雨花让儿媳妇不要守寡，写出她心地善良地关爱后辈，实质上姜朝皋先生挖掘出她内心的困惑和冲突：她虽然坚守信念一生不嫁，但事实上她并不认为守节是件好事。从这里，姜朝皋先生把雨花这一平凡女性的内心挖掘得相当深入，此种对女性的深切理解若不是剧作家对人物有深切的悲悯之心怎么能做到？所以说，姜朝皋先生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善良心。姜朝皋先生对“天山丽人”伊帕尔罕也是相当喜爱和理解的，他写出伊帕尔罕通脱、豁达的大胸襟。伊帕尔罕虽然珍惜与姚哥的儿女私情，但不是“小女人”，一旦面临需要她做出牺牲维护本民族利益的关键时刻，伊帕尔罕还是最终选择了“舍私情顾大义强忍这身心巨痛，无愧天无愧地独愧对我的姚兄。”伊帕尔罕承受着心灵上巨大的压力和悲痛，还要擦干眼泪，鼓励恋人勇敢地直面人生：“好男儿经磨历劫豪情天纵，祝愿你鲲鹏展翅上九重。”她用刚强的毅力和果敢的行动告别恋人、亲人、家乡，踏上赴北京的和亲之路，她的行动“换得回疆长治久安好光景”。姜朝皋先生塑造的这些富有牺牲精神的女性言行一致，不夸夸其谈，不矫揉造作，落落大方，让读者和观众看到，蔡文姬和伊帕尔罕所做出个人的牺牲是在抛弃小爱（儿女私情）的一种大爱。姜先生无论写女性的大爱和小爱，都是对人间真情的深情讴歌。姜朝皋先生写新编历史剧，也和其他当代剧作家一样，自然要尊重古人、尊重历史，但是每一个剧作家写戏都是为了给今人看的，因此必须在历史剧与现实社会之间搭建一条联系的暗绳，阐发出能为今人服务并引人深省的内涵。那么，今天的时代和过去连接什么？岁月更迭，改朝换代，在中国人的心中，有一条文脉流传，有一种精神永恒。物质丰富而相对精神缺失的今天，人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身后，渴求从远古、从历史中获取文化的滋养，从传统民族精神中补充进取的力量。因而当代剧作家创作新编历史剧，必然沟通古今，使戏曲具有现实意义，让古老的戏曲艺术能被今人所理解、所欣赏。姜朝皋先生创作也是如此。他的新编历史剧关注历史，也时时关照今天，他用历史剧中的女性形象映照出今天我们民族所需要承载的优秀精神文化，张扬正义，弥补当代社会的缺失，完成他“忧道”的任务，因此写女性美是姜朝皋先生创作的致胜法宝。王安葵先生为《姜朝皋新世纪剧作集》写的序中有一段总结：“我感到朝皋的思想更为走向成熟。朝皋这一时期的作品继续保持着批判的锋芒，同时对历史和现实也有更周密更辩证的思考。”我非常赞同王安葵先生对姜朝皋先生剧本集的评价。姜朝皋先生是我钦佩和尊重的老师，在祝贺他新剧本集出版之际，我要向他学习、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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